一
黄河西来决昆仑，咆哮万里触龙门！
李太白诗中的龙门，就在今天我省河津市区西北13公里处，乃万里黄河出峡地。两岸层峦巍峰，谷深峡峻，大河自西北山峡中逦迤而来，登高俯视，滔滔滚滚，蜿蜒如一条黄色的巨龙，浊浪排空，涛声如雷，山断水出，形如门阙，故名龙门。当地人也叫它禹门口。
龙门有政区建置之历史悠久，从有文字记载始，春秋以前称耿，战国之时叫皮氏，北魏时改称龙门，北宋宣和二年更名为河津至今。《释水》云，“河千里一曲一直”，因而万里黄河就有了“曲似黄河九回肠”之形容。据古籍记载，黄河从积石山北行千里，又折东径流千里，然后拐向南行千里直捣龙门。龙门山砥柱中流，拦住黄河的去路，这就形成了《尚书》中所记述的“汤汤洪水方割，荡荡怀山襄陵，浩浩滔天”的大水灾。于是舜帝命大禹治水，“导河积石，至于龙门”（《尚书·禹贡》），“禹八年于外，三过其门而不入”（《孟子·滕文公》），终于将龙门山凿开一个门形阙口，放出茫茫黄河奔流到海不复回！
至于龙门是否真为大禹所凿，数千年来聚讼纷纭，莫衷一是。我国“四大名注”之一《水经注》的作者郦道元认定：“龙门为大禹所凿，口广八十步，岩际镌迹尚存。”北宋政治家、史学家司马光在《龙门》一诗中，更是盛赞大禹：“石楼临晴空，南眺出千里。人怜山气佳，予叹禹功美。想彼未凿时，极目皆洪水。谁知耕桑民，幸免鲂与鲤。”明末清初的大学者、思想家顾炎武在畅游龙门之后，亦写下：“亘地黄河出，天开此一门。千秋凭大禹，万里下昆仑。”笔者去年夏末秋初赴龙门实地察看，其地山向东西，河流南北，且窄窄龙门，“镌迹”斑斑，亦深信龙门为人工开凿无疑。
关于龙门，还有一个十分美丽的传说———“鲤鱼跃龙门”。据《太平御览》记述：“河津一名龙门。江海大鱼洎集门下数千，不得上，上则为龙，故云曝鳃龙门。”时光流转至今，每逢阳春三月桃花烂漫时节，数千尾黄河大鲤鱼奔赴龙门，逆流而上，水深浪激，翻腾跳跃，鳞光闪闪，阳光点点，波光粼粼，鳞光、阳光与水光交相辉映打成一片，煞是壮观。难怪当地老百姓感叹：不到黄河不死心，不游龙门枉此生。
二
黄河一出龙门，水面自然拓宽。在龙门南边的河中央，矗立着一座“河心岛”。新中国成立以后，人们把它当作天然桥墩，向东西两岸架设了钢桥，既通火车，又跑汽车，成为晋陕交通要道。在“河心岛”的南边，有一个奇特的自然景观：大约以河中心为界，一边是滚滚流淌的黄河水，一边是黄河袒露着它那胸肌般的金色河床。陪我一同来看河的河津市副市长马振河说，这就是“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”的遗址———不，是现址———噢，也不是，因为它不仅是当下的“现在进行时”，还是逝水流年的“将来进行时”呢。老马解释说，黄河穿峡越谷，直抵龙门，水流湍急，含沙量大，每立方米河水的平均含沙量为32公斤（最大含沙率竟高达52％），年输沙量为16亿吨牎河水出峡之后，由于地势广阔而水流平缓，泥沙逐年沉淀淤积，三十年左右即会自然改流，从河东流到河西；再过三十年，又会从河西流回河东……
人生代代无穷已，河水卅年又改流。从大禹开河到如今，黄河少说也改流一百六七十次了吧？可是除了当地的人，几乎没有一个游客能够一睹“卅年河东西，花甲一轮回”的自然奇观。老马说，他是1980年大学毕业分配到河津市的，到今年整整26个年头，其间有幸亲睹了一次黄河改流。既然老马26年即可一遇黄河改流，我突然想起初唐四杰之一的“龙门少年”王子安———在他短短人生的26年里，可曾看见过一次黄河的改流吗？
写下“物华天宝，人杰地灵”的王勃，正是“人杰地灵，物华天宝”的龙门传人。其实，不管是谁来书写龙门，隋唐时代绛州龙门的王家，是不能不重重写上一笔的。王勃，字子安，天聪早慧，六岁能文，九岁时读颜师古所注《汉书》，即能发现其中谬误，并写出《汉书注指瑕》十卷。据《唐摭言》记载，王勃写出流传千古的《滕王阁序》时，年仅十四岁。《新唐书》王勃本传记载，同为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，对王杨卢骆这个排名深为不满，因而发出“愧在卢前，耻居王后”的感叹。不过，笔者以为，王勃仅以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”和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两句，即可名垂不朽。可是遍搜杨炯诗文，还真没发现哪一句能与之匹敌，可见不服不行。令人悲叹的是，子安天不假年，英才早凋，《旧唐书》说他“渡南海，堕水而卒，时年二十八”，《新唐书》又说他“度海溺水，悸而卒，年二十九”。这里所说的年龄都指虚岁，因为古人把十月怀胎也算作一岁。而现代学者的研究结论是：王勃生于公元650年，卒于676年，在人世间只匆匆度过了26个春秋。
王勃的祖父，乃隋末大儒“文中子”王通。王通精熟六经，著有《中说》和《王氏六经》。公元603年，王通向隋文帝献《太平十二策》，不被采用，遂隐居家乡聚徒讲学。唐朝的不少开国名臣，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李靖等皆出其门，世称“河汾门下”。不过，宋代的司马光、洪迈、朱熹等人，皆怀疑房玄龄辈出自王门的真实性。为此，清人龚自珍在《己亥杂诗》里为王通打抱不平：“河汾房杜有人疑，名位千秋处士卑。一事平生无龄龅，但开风气不为师。”他感叹世人不重真才实学，只重名头禄位，并在诗末愤然注明：“予平生不蓄门弟子。”王通胞弟王绩，自号“东皋子”，也是隋末唐初的一位重要诗人。其诗平淡疏野，质朴自然，有“牧人驱犊返，猎马带禽归”之句。王绩喜欢读老庄，喝大酒，且一饮五斗不醉。他搜集撰写了《酒经》《酒谱》，并作《醉乡记》和《五斗先生传》以记之。
对于龙门的山川人物，明代河津人氏礼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薛碹，在《秋日家山杂咏》（五首）中作过精辟的概括。谨录其中两首如下：
（之二）
孤城北望万峰高，禹凿龙门势独豪。三晋山河还表里，千年人物旧风骚。子安诗在名犹盛，太史书成志已劳。难觅醉乡王学士，秋来禾黍满东皋。
（之三）
萧萧林壑动秋风，独上崇岗四望同。九折河流皆禹迹，千年疆宇总尧封。龙门献策文中子，麟趾成书太史公。搔首高人今远矣，断云满目送征鸿。
诗是好诗。但由于两首诗中都出现了“太史公”，我在这里不能不提上一笔：近年来陕西韩城和山西河津，都把太史公司马迁认作“老乡”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中说：“迁生龙门，耕牧河山之阳。”自古河之北、山之南为阳，可问题是黄河纵贯南北，龙门山横亘东西，东龙门河津与西龙门韩城的主体同在山之阳，又分列大河东西，那么到底谁在河之阳呢？这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，还牵涉到一个情感的问题。这里姑且存疑吧。
三
虽然千百年来黄河一直被尊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，而且还被亲切地称之为“她”，但是，就黄河一惯凸显出来的雄浑粗犷、奔放不羁的性格来看，似乎更富有男子汉气概。黄河无疑是有魅力的。就在它从龙门出发向南流至四五十里的地方，一条秀美的河流与它永远地相遇相伴了。汾河，从山西北部宁武县的一个小山村汾源起身，一路向南奔流，穿过太原、临汾，到侯马甩头拐了个大弯儿，折西横贯稷山、河津及万荣，然后一头扎进黄河的怀抱里撒欢牎汾河从源头开拔，日夜兼程跋涉1000余里与黄河交汇，真可谓“有缘千里来相会”啊牎
河边，是最容易发生爱情的地方。就在黄河之东、汾河之北的河汾谷地，远在1370多年前，在汾河湾的一爿寒窑里，曾经演绎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。爱情的主角就是唐代名将薛仁贵和他的爱妻柳氏。据传说，薛仁贵少年孤寒，在当地富户柳员外家当长工，博得了柳家千金小姐柳英环的芳心。柳员外发现后棒打鸳鸯，逼女儿自杀。在保姆的帮助下，柳英环逃出家门与薛仁贵会合，在村后的土崖上挖一孔窑洞成家。从此，薛仁贵每天在汾河湾打雁为生，妻子柳英环白天出门挖野菜，夜晚在寒窑里替人纺线。时至今日，汾河湾里还留存着薛仁贵寒窑和射雁塔的遗迹。蒲剧《打雁》反映的正是这段爱情生活。多少年来，《打雁》是深受当地老百姓喜爱的一出传统剧目，只要柳英环拖着长腔唱一句“出得寒窑用目观，一眼儿望见汾河湾”，台下的大娘婶子们就会摸着眼泪长叹一声，唉。
尽管戏剧和传说都有很大的演绎成份，然而基本事实还是与史实相符的。薛仁贵的确出身寒微，柳氏也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奇女子。《新唐书》薛仁贵本传开篇即写道：“薛仁贵，绛州龙门人。少贫贱，以田为业。将改葬其先，妻柳曰：‘夫有高世之材，要须遇时乃发。今天子自征辽东，求猛将，此难得之时，君盍图功名以白显？富贵还乡，葬未晚。’仁贵乃往见张十贵应募。”在此后的岁月里，不管是“白袍先锋”薛仁贵一战成名，被唐太宗亲自拔擢，并赞之曰：“朕不喜得辽东，喜得搋将也。”还是薛大将军平定九姓突厥，威震天山，赢得三军将士高歌：“将军三箭定天山，壮士长歌入汉关牎”———薛仁贵都应该深深地感谢一个人，那就是对他知之深爱之切的发妻柳氏。常言道，虽有智慧，不如乘势。正是由于柳氏瞅准时机，道破天机，才使得薛仁贵抓住机遇，证明自己，屡创奇勋，名彪青史。试想，如果没有黄河边上汾河湾里的那段爱情，没有柳氏对他的爱重和点拨，薛仁贵不过是一个终老河滩的打雁汉而已牎
爱与河，是文学创作由来已久的一个题材。《诗》三百首，从“关关雌鸠，在河之洲”到“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”，抒写了多少与河相关的美好爱情啊牎爱侣们为什么情动河边？又为什么共浴爱河？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
四
车行在广阔的黄河滩涂上，一颠一簸：河边茂盛的蒲草和刺槐，一望无际。突然鸣一声汽笛，就会“惊起一滩鸥鹭”，并夹带着几只飞奔的草兔。甚至，惊起的不仅有鸥鹭，还有大雁、天鹅、黑鹳、红隼、绿翅鸭和灰顶鹤等千奇百怪的“翎毛”。在前方不远处，跨度长达4500多米的“黄河第一桥”正在兴建之中，大桥横跨秦晋两省，天堑变通途。
陪我一起上黄河滩涂的，是时任河津市委书记的雷郭堂和市长刘振华。老雷说，黄河滩灰鹤自然保护区里的灰顶鹤，最大集群可以达到2000多只，是国家二类保护鸟。我问老雷，现在人们还打雁吗？老雷笑道：“薛仁贵他们当年打雁，是因为大雁太多，糟害庄稼；况且那时人烟稀少，人们没有环保意识。今天谁还干那傻事？再说还有法律管着嘛。”老雷还饶有兴味地对我说，大雁是一种忠贞不渝的爱情鸟，它们一生只配一次对，一旦丧偶，即成孤雁，终生不再配对。最奇的是，每年深秋雁群在黄河滩涂和汾河湾里落脚过夜的时候，群雁齐刷刷头朝里围成一个圆阵睡觉；只有孤雁长夜难眠，默默担当起巡逻守卫观敌了哨的责任。老雷的这番话，不禁使我想起了金代的大诗人元好问。元好问正是在汾河岸边，听到一个捕雁者说，一只雁被捕杀之后，另一只雁盘旋空中“悲鸣不能去，竟自投于地而死”，时年16岁的诗人受到了强烈的震撼，才写下了那一阕感天动地的《迈陂塘》：“问世间情是何物？直叫生死相许牎天南地北双飞客，老翅几回寒暑……”
车开进黄河滩涂纵深处。刘市长向我介绍，有人要在这里投资建一个千亩大鱼塘，养殖黄河鲤鱼。我疑惑地问，千亩鱼塘？那水呢？老刘颇为自豪地说，这里可是黄河滩呀，你从自己的脚下挖一挖，你能挖多大的坑儿，就会有多大的水面儿。我蹲下身子，用手刨出两个口径一尺深一尺的小坑，不一会儿便盈满两汪清水，像两个明亮的眸子。我这才体味到，古人给河津所下的“水深土厚”的四字评语，是那样的精准，那样的恰如其分。
河津，这个位于山西省西南部黄河与汾河交汇处、总面积不足600平方公里、总人口只有38万人的曾经并不发达的县级小市，在短短的五年内爆发出了惊人的“能量”———在这个千百年来流传着神话“鲤鱼跳龙门”的地方，今天正演绎着“龙门三跳”的现代版神话：一跳成为三晋首富县市，二跳跻身全国经济百强县市，三跳正在建设现代化新型工业城市，预计2006年GDP将突破200亿元大关，历史性地实现六年翻四番，成为中部地区率先崛起的一颗璀璨明珠牎河津的崛起，有着多方面的因素，但最根本的一条，是河津人身上有那么一种精神。这些大禹的子孙们，既秉承了大禹爷过门不入胼手胝足的勤劳美德，又赓续了“文中子”经天纬地运计铺谋的出众才智，既传承了王勃在滕王阁上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的“敢”字精神，也发扬了薛仁贵在万人阵中匹马当先勇冠三军的“闯”字精神———这就是今天凝结在河津人身上的那种勤劳智慧，敢为人先，永不服输的“龙门精神”！
当我踏上归途的时候，赤热金红的太阳已经偏西。我缓缓摇下车窗，一阵凉风袭来。啊牎龙门，大禹龙门牎在我本该囚在城里经受“桑拿天”考验的酷暑时节，你却让我领略了什么叫好风如水，清景无限牎我恋恋不舍地向着黄河滩涂，向着大禹龙门，向着西天绚烂的彩霞，向着雄浑壮美的大河回望，蓦地，我惊喜地看到水天相接之处，呈现出一幅画，一句诗：长河落日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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