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年野生花梨给这个农家小院平添了几分生气。（记者 程范淦 摄）
岭头村，是乐东黎族自治县尖峰岭脚下的一个自然村。村子名气不大，但麦健松家里那棵树龄60多年、根径达51厘米的花梨树，却远近闻名，每年上门求购者不下百人。最近，由于有人为它开出了27万元的身价，使岭头村和这棵花梨树，再次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。
聚焦理由
这是一棵可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上等花梨树。27万元的价格，对于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家庭，无疑是巨大的诱惑：老人希望不再为酒钱发愁，儿子们渴盼住上新房子……现在，他们更多感恩上一辈人的无心插柳。
而在专家眼里，这是一棵极具保护价值的野生花梨树，60多年的树龄，全省所剩不多，十分珍贵。
卖与不卖，对于这个收了买家定金的家庭来说，已经不是问题。但因为珍贵，专家急呼，一定要想办法，保护好这棵花梨。
其实，这棵野生花梨，已经演绎出一个话题：在发展与保护中，怎么找到平衡点？
卖，是这个家庭之福。不卖，则是公众之福。问题是，要想留住它，谁来改变这个拮据家庭的生活状况？
差点50元卖掉
麦健松和70岁的老伴方亚凤，靠种4亩水田，操持着这个家。由于刚从地里回来，麦健松的裤腿还挽着，衣服破旧。他说6个孩子都结婚了，但由于盖不起房子，三儿子和四儿子成家后，还和他们老两口挤在一起。
因为手头紧，麦健松老早就想把这棵树卖掉，但都因儿子们的阻拦，没有卖成。
最早的时候是在1992年，尖峰一个名叫阿辉的人，来到家里说要买树，出价50元。
当时的50元，对家里拮据的生活来说，很有诱惑力，麦健松心动了。但老大和老二都反对，他们说这树不止50元，而且树还可以长，树越大越值钱。
后来，知道的人越来越多，树的名气越来越大，买树人出的价格也越来越高，从几十到几百，从几千到几万，现在涨到了27万元。
来买树看树的，有广州的、深圳的，也有北京的、上海的，这几年来得格外频繁。
麦健松的老伴方亚凤，弯着腰，一边喂猪一边说，其实什么时候卖、卖多少钱，他们做不了主，都是在县里工作的老二说了算。他们听说最近二儿子终于决定要卖了，已经收了定金。但谁来买的，什么时候买，买来做什么，他们不知道。
但他们老两口已经商量好了，树不能挖走，要把根留下，说不定还会长出新树。
最近几年，尖峰岭林业局的人都来买树种，一斤60元，每年都要五六斤。
麦健松说他没有想到，这棵树会值这么多钱，因此他自己也开始育苗，在院子里已经育活了2棵，有30厘米高。
他说父亲当年的无心，给后代造了福，他也要为子孙着想。现在村里其他村民也开始种了，有10多棵，但都还小。
麦健松笑着说，他就等着卖树的钱盖房子，到时候，他也不会缺钱买酒喝了。
在树下打麻将的小儿子麦有雄，则想得更多。
他觉得现在趁两个老人还在，卖了正合适。不然，老人过世，兄弟们说不定会闹出矛盾。盖房子是最要紧的，现在每到过年过节，兄弟们回来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
还有，现在树的名气越来越大，他们越发不放心了。为了护树，两位老人在屋外放了两张床，每天晚上都是在外面睡觉。
记者看到，那是两张破旧的木板床，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小孩子在上面走动，床吱嘎吱嘎响。
神秘的买树人
记者好不容易找到麦健松在县政府某部门工作的二儿子。但他听说要采访卖树的事，顾虑重重，不愿意见面。
软劝硬磨，总算在县城见到了他，但一开始，他不肯透露买家的姓名和电话。
他说，他已经和对方签了合同，说好了27万元的价格，也收了对方1.5万元的定金。对方开始不想去林业部门办手续，怕麻烦，但他坚持手续完备才能卖。
根据约定，他负责办乐东林业部门的手续，对方负责办省里的手续，期限为45天。期限之内，他若反悔，要付对方3万元，对方反悔，或者手续办不下，定金归他。
他说他之所以下决心卖树，一是家里确实急需盖房子，二是感到价格合理，三是常有人去家里看树，也烦了。有几次，卖树人骗他的爸爸，说他同意卖了，马上就要挖树。
这次，他刚签了合同，就有人出更高的价格，但已经晚了。
最后，他终于说出姓蔡的买树人的电话，并说买家好像是琼山一个村子的，集资买来要做一个雕刻。
但当记者拨通蔡先生的电话时，他否认自己是买树人，声称没有这回事，并反复追问记者听谁说的。
挂断电话5分钟后，一位自称蔡先生哥哥的男子，又打来电话说，他们确实是买树人，正在办手续，并强调说，办不成手续，他们不会买那棵树。
专家急呼保护
记者在网上随便搜了一下，有关花梨木的条目就有上千条。
海南自古就是国内花梨木的最大生产地，其产出的科梨与油梨被人们统称为黄花梨。由于岛内日照长而雨量丰，为黄花梨提供了极为适宜的生长条件，海南所产的黄花梨质优纹美、清香四溢。
因为木性极为稳定，不管寒暑都不变形、不开裂、不弯曲，有一定的韧性，适合做各种异形家具，如三弯腿，其弯曲度很大，惟黄花梨木才能制作，其他木材较难胜任，黄花梨便成为世界公认的木材精品。
黄花梨也是一味中药材，在《本草纲目》中叫做“降香”，木材中散发的香气有降压清心的功效，因此，黄花梨也被称为降香海南檀。
据省野生动植物保护中心主任王春东介绍，海南各地都适宜花梨生长，特别是西部山区，都有分布。但由于近年来遭受过度偷伐，目前海南野生的成材花梨已几乎没有了，散落在各地农村的成材花梨，也只剩下十棵八棵，十分珍贵。
王春东说，野生的黄花梨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，禁止采伐和买卖，要采伐，也须经省级林业部门批准。但群众房前屋后的，规定就没有那么严格了。
现在，由于野生的成材花梨已几乎绝迹，剩下的大多是小苗。因此，他们正在有计划地寻找野生种群，以便在花梨的原生地加以保护，给野生花梨生长的空间，建立野生花梨基因库。
他还说，花梨的成材周期很慢，至少要20到30年。所以，当他听说乐东的这棵花梨树要被卖掉时，显得十分着急。
他急切呼吁：一定要想办法，保护好这棵花梨！有限的资源，不能再遭受砍伐了！
鱼与熊掌的两难选择
在乐东黎族自治县林业局，局长陈平表达了目前林业部门的无奈。
他说，由于这棵花梨树，是在群众的院子里，属于群众个人财产。按常规，只要由乡镇林业站同意，就可以砍伐，哪怕是群众用来当柴烧。
但因为涉及珍贵树种，他们自己也难把握，便上报省林业局。他估计省林业局也会批准，到时候，他们县林业局也会发放运输许可证。
“发证时，你们会关心和掌握花梨的去处和用处吗？”
“不会，因为树的出处清楚、合法，即便是关心，也属于个人的兴趣。”陈平说。
他说从内心深处，他是不愿意这棵树被砍伐的，毕竟乐东现存的花梨，只有这棵最大。
“这似乎是一个矛盾，一方面，树需要保护，另一方面，群众需要脱贫，需要改善生活，而且，这棵树属于群众个人财产。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呢？”记者问。
“也不是没有，”陈平随口说道，“岭头村背靠尖峰岭热带雨林，那是远近闻名的旅游区，前面的龙沐湾，也正在进行旅游开发。人们看完了山，看完了海，再看看稀有的珍贵花梨，不是挺好的创意吗？开发旅游的公司，也可以有所作为的。”
他建议政府或者旅游公司，先把这棵树围起来，保护好，以后应会产生多种效益。但前提是，目前要使麦健松一家的生活得到改善，使群众获得该得到的利益。
如何在发展与保护之间，找到平衡点？这也是省野生动植物保护中心主任王春东在思考的问题。
他说，近些年，海南群众种植花梨树的积极性很高，种植的面积也在扩大，这是好事，是发展生产、脱贫致富的新途径。
他相信再过20到30年，花梨木资源不会像现在这样紧缺。但在眼下，最紧要的是，把为数不多的成材花梨保护好，它们不仅仅是活着的标本，每年还可以提供不少的种子。
海南大学教授杨小波说，如果法律没有制止卖树，那按法律来办，是没有错的。如果政府觉得要保护，那就由政府买下来。文昌的一个老板，为了保护鸟类，自己出钱把树林买下来，政府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做呢？
其实，在国内外其他地方，都遇到过类似的保护与发展的矛盾。
如何在发展与保护中寻求互利？如何在经济增长与自然保护中寻求和谐统一的方法？
有专家认为，就保护谈保护，事倍功半。在处理类似矛盾时，既要符合生态环境的规律，又要符合经济发展的规律。
世界自然基金会的吕植博士说：“批评很容易但很苍白，问题是怎么样能把事情做成。”她认为，牺牲环境求发展，显然会被谴责，牺牲利益求保护，似乎又“不近人情”。老百姓就是老百姓，他们要生活。我们不能要求老百姓具有全局意识、长远意识，不能要求他们牺牲眼前保全大局。
据悉，“保护国际”组织是一个美国私人慈善组织，为了维护世界的生物多样性，它在全世界买下很多荒地。
问题来了，要留住这棵花梨，谁来改善麦健松老人一家的生活状况？
这是一种颇显微妙和尴尬的选择。
